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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实录:一个小姐的自白

01 口述:旧香 年龄:25 坐标:南京 旧香的叙述断断续续分了好几个时间段。我按时间段整理了她的自述。 2017.11.23下午3:00 我今年25岁,女儿还有几天就六岁了。我很…

口述实录:一个小姐的自白

01

口述:旧香

年龄:25

坐标:南京

旧香的叙述断断续续分了好几个时间段。我按时间段整理了她的自述。

2017.11.23下午3:00

我今年25岁,女儿还有几天就六岁了。我很爱她,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他们说,一个人在对未来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就抱着回忆生活,我就是这种人。我现在就是对未来没有一点盼头,不想活,又不敢死。

这是我还活着的原因。

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父母在我七岁那年分开。离婚后一个月妈妈便带着我改嫁了,留下父亲一个人生活。

我小时候对母亲很依赖,觉得能跟妈妈在一起就好。至于他们大人离婚什么的都不重要。跟着妈妈去了继父家里,继父没有结过婚,要求妈妈给他生个孩子,那时候我虽然不能理解,但也知道,妈妈生了弟弟妹妹后,我就要跟别人分享母爱了,我很抗拒这件事,但也无能为力。

继父家院子里有棵梨树,我想吃梨,母亲搭梯子给我摘梨,下了雨树下有青苔,母亲滑倒后流产,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那个小生命没有了。我有点窃喜,心里想,这下没有人跟我分妈妈了吧!继父回来知道是因为摘梨母亲才流产的,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从此以后,继父每回喝醉了酒就无缘无故的发脾气,我那时候小,害怕,就会哭。一哭继父更火大:“你哭,哭啥子哭,家里又没死人,你哭啥子。”我再哭的时候就只敢晚上躲在被子里,不敢发出声音。也是从那时候我才知道,人在特别悲伤想哭的时候,喉咙会很痛。

第二年,我读二年级,端午节那天,老师走进教室,特别生气的说:“我们班有谁还没交学费,站起来。”我低着头,很不情愿的慢慢站起来。老师说:“下午再不交学费就站在教室门外听课。”终于捱到放学,我冲出校门,哭着跑回家。年幼的我,自尊心受了伤害,同学们嘲笑我交不起学费,老师不喜欢我一拖再拖,吃了午饭我就不去学校了。母亲问我怎么不去,我低着头,不说话,任她怎么问都不说话。母亲气急了打了我一巴掌,我哭着说:“老师说,下午再不交学费就站在教室门外面上课,我不想站在外面……”母亲沉默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听到她哭了。

过了一会,她拿着一个大麻袋装了一麻袋我的衣服,拉着我就走。我不敢问,跟在她后面,直到见到了一年多没有见到的父亲。我怯怯的站在母亲背后,父亲过来拉我,我不愿意让他拉。母亲简单的跟父亲交涉,我隐约觉得好像是要将我留在父亲这边,我哭得更凶了,完全停不下来。母亲说完以后就坐上摩托车离开,我跟着摩托追啊追,从街头追到街尾,父亲提着大麻袋在后面喊我,母亲没有回过头来看摔倒的我,终于还是走了。

那年我八岁。

回到父亲身边后,父亲要挣钱没时间照顾我,我就跟着奶奶。奶奶年纪大了,我必须学着自己做很多事,自己梳头,自己洗衣服,被套也自己洗。那时候洗衣服在河边,河水很干净,夏天还好,冬天冰冷刺骨,有次我洗棉袄,打湿了就提不起来了,然后脚一滑就摔进河里了,伯伯路过把我救上来,冻得我嘴皮都紫了。

我越来越沉默,一到了寒假暑假就去外婆家。外公外婆家是我最最喜欢的地方,有山,有水,还有爱,感觉很温暖,像个家。吃过晚饭我们三个坐在一起看新闻联播,家里有新鲜的瓜果,还有一只调皮的花猫。每年的假期成了我童年唯一的期盼,考过试等不及拿通知书就去外婆家,生怕耽搁一天。一直到后来小学六年级,外婆去世,我感觉天都塌了,生活一下子没了盼头,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初中毕业我就不愿意再继续念书了,我讨厌去学校,拼命的想走出这个家,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

十六岁的我就这样开始了打工的生活。

口述实录:一个小姐的自白

02

2017.11.24,凌晨2:00

枣姐,我刚刚下班回来,早上起来走的匆忙忘了关灯,到楼下看到整栋楼就我这间屋子的灯亮着,这种感觉好孤独。

枣姐,你肯定睡了,我刚下班。你好奇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吧,我是一名小姐,人们口中的婊子,很不光彩的一份工作。我白天在一家店铺帮工,下了班过去发廊接着上班,五点半下了班过去,每天到凌晨两点就能回来了。运气好能有一千块收入,运气不好,也许会挨顿打。挨打我不怕,什么都不怕,但是我怕女儿知道我做这个,所以我需要一份正经的工作来掩饰自己的肮脏。

只要能够跟女儿在一起,我都觉得无所谓了。我要攒够钱,买一套房子,做个小生意,然后要回女儿的抚养权。我要自己带她,我要对她好,给她我所有力所能及的东西。

下面继续说我的故事。

没读书后我就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了。先是学美发,学了很久也没学会,于是放弃了。

十七岁那年,我认识了前夫,他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比我大九岁,偶然的聚会中认识,开始追我。每天接我下班,把我送回去,然后帮我把水烧好,坐一会就走,从来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一直到后来我生日,我们才确定了恋爱关系。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后,他带我去他家,到他家以后,他奶奶、爸妈都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回放。他妈看他带了个女孩子回来,拉着我的手,问冷不冷,饿了没,不停地夸我好看。隔壁他叔叔家的弟弟结婚,张灯结彩,热闹得很。那一瞬间,我感觉好温馨,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跟外公外婆看春晚的样子,我哭了,这才是家啊。

就在那晚上,我把第一次给了他。

那年,我十七。

后来,我觉得打工没多大意思,琢磨着做点小生意。我们开始卖水果,他在前面蹬个三轮车,我坐在后面,无论刮风下雨,都觉得很幸福、很满足。我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到他家去,跟他爸妈一起住,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家了,不再一个人冷冷清清的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了。

日子越过越好。从最初的三轮车,变成小货车,再到大货车,从零售,到批发。我在做生意方面比他有天赋,基本上都是我在操持。

十九岁,我们结婚了,虽然没到法定年龄,但我们还是宴请了亲朋好友,热热闹闹的结婚了。

结婚后两个月,我怀孕了,婆婆对我很好,不让我出去做生意了。那段日子我在家帮忙做饭,他一个人做生意,恰好碰到市场改迁,没了批发摊位,生意也不好做了。和他商量后,我们决定再次干零售,卖了大货车,留了个小的,在夜市上摆摊,生意也还不错。

第二年,女儿出生了。人家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我像个男人一样,家里家外都要照顾。20岁的我,每天在夜市摆摊,脸都很少洗干净,更别说化妆了。日子平平淡淡的过,生意不好不坏,挣得不多不少。他开始变得很闲,每天帮我把车开到夜市就跟三朋四友玩去了,到了晚上收摊再过来把车开回去。

渐渐的,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嫌弃。再后来,他出轨了,一个年龄比我大、比我妖、比我更像女人的一个女人。我眼里容不下沙子,和他吵,后来升级成打架。再后来,夜市搬迁,生意做不了了,我出来上班。接触社会后才知道,我跟社会已经脱节了,居然连微信是什么都不懂。

我开始学着收拾、打扮自己,和他分居了,又自己租了房子一个人住。

口述实录:一个小姐的自白

03

2017.12.7,凌晨2:00

婆婆帮带女儿,我放假就回去看她。他每天无所事事,打麻将,打短牌,各种赌钱。我们越来越远,见面只剩下吵架。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最后一次,他差点把我掐死,当着女儿的面,掐了我好久,直到我不能呼吸,意识模糊,才慢慢的松手,我以为我死了……

后来,我们平静的分开了。我恢复了单身,想要女儿,父亲问我:“你要孩子的话,谁帮你带?你自己带的话怎么挣钱?”

没有办法,我放弃了女儿,交给了婆婆。

2016年5月,之前工作的老板去外地发展,我失业了。

我记得很清楚,5月20号那天,到处都是过520的情侣,我一个人揣着刚拿的900块工资往家走。因为不到一个月,所以工资只有900块。回到家,望着900块发呆,房东来敲门了。房租一个季度交一次,一次一千块,本来4月底就应该交房租,拖到了5月20号,我感觉这时候的房东就像小时候那个说下午再不交钱就只能在教室门外听课的老师一样。

我没有开门,因为实在找不到不给的理由,也不好意思一拖再拖。房东敲了几下见没人就走了,我在家里不敢开灯,不敢说话,手机调成静音,望着天花板,就像小时候倔强得不去学校一样,不敢面对,只想要躲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天家里停电了,电卡上没钱了。电卡在断电以后,再刷一次可以透支十块。这些都是贫穷教会我的常识。看着电表上的余额变成了负数,我开始想,我该怎么办?

吃过晚饭,害怕房东来敲门,我出去了。五月的天气有点开始热了,小城里有条河,我想着去河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到十点钟再回去。往河边走,路过了拥吻的情侣,路过了嬉戏打闹的学生,路过了争吵的夫妻,路过了衣衫褴褛的乞讨者,路过了灯火辉煌,路过了冷清凄凉,仿佛一下子尝尽了人生百态。

河边有微风吹过,初夏没有蚊子,也没有月亮。我就那样坐在河边,对面有几个女的,坐在一间理发店里,又不像是理发店,粉红色透明的门帘,里头透出粉红色的灯光,说不出来的暧昧。一个40岁左右的女人花枝招展的站在门口抽烟,我脑海里就两个字:风月。一会儿另外一个女人出来,她们开始聊天,隐约听到其中一个说下午打麻将输了3000……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讽刺,有的人累死累活还在为了一千块钱房租不敢回家,有的人一场麻将就可以输3000,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好可笑。

我过了桥,往那间透着粉色光的屋子走,一步两步……鬼使神差的走到了门口。我低着头站在那里,其中一个女的警惕的问我找谁,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问她,还招人不。那女的叫我抬起头来看看,我第一次看到了粉色门帘后面:一个男人在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在他怀里,另一个女人在他旁边,他一手搂一个,泛着油光的脸,牙齿上好像还有青菜一般,猥琐的笑。

我一阵恶心。老板娘问我,以前做过没有?我摇头。又问,有没有男朋友?老公会不会找上门来闹?我还是摇头,心里苦笑道,有男朋友能来这里?哪个男人会让自己深爱的女人来做这个?当时我的想法是那样子的,但是后来还真有个姐妹的老公每天送她来上班,下了班来接她。她上班的时候老公就去茶馆喝茶、打麻将、斗地主。这些都是后来才看到的,一遍一遍的刷新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那天晚上,我用身体换来了900块钱。回到家,望着桌子上的两个900元,我哭了。一个用了大半个月,一个用了大半晚。我洗了一个小时的澡,拼命的想把自己洗干净,我嫌自己脏。第二天早上我主动打电话联系了房东,一千块房租交了,充了100元电卡,买了些肉菜放在冰箱。钱真是好东西,房东拿了钱不再甩脸子了,电表上的余额也不是负数了,冰箱看起来也有家的味道了。

口述实录:一个小姐的自白

04

2017.12.11,下午1:00

吃过晚饭,老板娘打来电话,叫我别穿那么保守。挂了电话我换了一条天蓝色的裙子,扎起了头发,老板娘看到我眼前一亮,脸上的肉都挤到一起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她开始给我化妆,把头发放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好陌生,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平时看起来更有女人味了。老板娘像是捡了宝,一个劲的对着我笑。那一晚,我挣了一千块钱,纸醉金迷,灯红酒绿,我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日子。

我开始在网上买些露胸低腰的衣服,开始学着化妆,开始往身上喷香水,开始对着恶心的男人虚伪的笑,开始嗲嗲的叫他们大哥,开始不再为了接女儿的时候到底是走路去还是坐车去而发愁,买东西也不再顾忌商标上的价格。有钱真好!六一儿童节,我去学校陪女儿,下午带她去逛街,给她买了漂亮的裙子、好吃的零食、带她去了游乐园,满足了她对我提出的任何合理要求,女儿开心的不得了。儿童节两天我没去上班,陪了女儿满满的两天。不用担心请假扣工资,也不用担心女儿突然眨巴着大眼睛说,妈妈我要买那个!再一次体会了,有钱真好!

我变了,这种改变让我自己害怕,我犹豫着去一家店铺找了份工作。

几天没去,老板娘不淡定了,一遍一遍的打电话问我怎么了,问我是不是不满意现在的分成,问我是不是有谁欺负我。想到那些快速来到的钱,我动摇了,最终跟老板娘说好,我白天去店铺上班,下班后过去兼职。就这样,我白天是店铺的打工妹,晚上是万人唾弃的婊子。我始终坚持守着店铺的工作,尽管我不需要那份工资,但我需要那个身份。我需要一个女儿可以接受的身份,我不可能告诉她妈妈是怎么挣钱的,我想要她眼里我一辈子都是好妈妈。

刚开始当小姐的时候我有点飘,后来特别厌倦这种日子。每次看到那个姐妹的老公来接送她,都会忍不住想要吐他口水,我厌恶那种男人,厌恶那个工作,也厌恶自己。

沉陷在泥潭里的那段日子,我很迷茫,对生活的无奈,对未来的彷徨,还有金钱的诱惑……我不喜欢那种日子,又没有更好的去处,每天行尸走肉一般。看着那些人觉得恶心,又要笑脸相迎,看着自己恶心,却又无可奈何。

我给你发消息时正是最痛苦的时候。没有想过你会回我,我就是心里太多事想找个人说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看我的故事,会回复我。谢谢你给我的温暖,那天收到你的回复,对我来说就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水。

我眼里的自己早已破败不堪,陋质何堪受殷勤。

那个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命运就是那么神奇。

几天前,我彻底告别了过去的自己,告别了这段不堪的历史。

下定决心离开那份工作是因为一个姐妹怀孕了,去医院打胎的时候查血,查出了梅毒。我吓傻了,后怕,庆幸,各种感觉,五味陈杂。我赶紧去医院做了体检,确定自己各方面没有问题后,长出一口气,决定永远告别那条路。我怕继续下去自己也得这样的病,我更怕有一天女儿会因为我犯的错嫌弃我。

家里发生了点事儿,我给我妈拿了4万块钱,然后拿出剩下的钱,找了一家正规中介公司,加入了出国务工的队伍。

虽说好几年不能回来,但是拼上几年,回来拿着干干净净的钱,买套小房子,把女儿的抚养权要回来,然后自己做点生意也好,上个班也行。我这么坚定的想要女儿的抚养权还有一个原因,我小时候被妈妈送回爸爸身边,第一次来月经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我不敢告诉爸爸,也没有人跟我说那是怎么回事,我吓得不敢去学校,躲在家里哭个不停。这就是没有妈妈在身边的女孩子,想起来好心酸,我不愿意女儿以后也有这样的经历。

我一直坚信,我以后会跟女儿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哪怕是在我堕落的那一年里,我也不曾怀疑过。正是这种信念,才让我走过了那段黯淡无光的岁月,迎来了重新开始的勇气。我会用我的双手,创造出属于我跟女儿的美好明天,因为我是妈妈,我不能倒下。

我总觉得,一个女人还会嫌弃自己脏的时候,就还不算彻底的脏。

目前,我的护照已经办下来了,这几天在等中介公司办签证,把签证办了应该就走了。

枣姐这几天的文章都有写小姐这个题材,我作为一个曾经的小姐,想说几句真实感受。我也算见过些小姐,有吸毒成瘾的,有嗜赌如命的,有跟我一样离了婚的单亲妈妈,也有觉得无聊干那行的。我觉得,小姐分两种:一种是不以为耻自甘堕落的;还有一种是走投无路斗不过现实的。无论何种原因,我都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大家,这条路是错的。不管你踏上去的原因是什么,终点错了,往回走就是进步。

人生如果错了方向,停止向前就是进步。这句话好像是易中天说的,但愿那些错了方向的姐妹能够迷途知返,停下来就是进步,因为终点是错的。

今天讲出我的故事,就是希望我的这段经历能够给那些红尘中迷失方向的姐妹一点点帮助。希望世间所有母亲都能够在儿女面前很自豪的谈论自己的工作。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言传身教,耳濡目染,我相信,即使再不堪的小姐,也不会愿意自己的女儿步自己后尘。既然如此,何不重新开始。

前半生就这样了,我们还有明天。

枣姐的话:

特别贫困卑微的时候,看到捷径,谁都会有动摇。不去走捷径的人往往不是因为道德,而是源于清醒,清醒的看到路的尽头有什么,然后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何判断一条路要不要走下去?很多时候就看一点:

这条路是不是一条有希望有光明的路。当小姐,下水容易上岸难。值得庆幸的是,旧香终于上岸了,她才25岁,还非常年轻,有的是时间开始崭新的人生。

让我们一起祝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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